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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河北残阳 袁氏裂痕生（第1页）

建安六年春，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。官渡之战的惨败，如同一场凛冽的寒冬，将袁绍“四世三公”煊赫门庭的根基冻得寸寸龟裂。曾经旌旗蔽日、甲胄如林的数十万河北大军，如今只剩下散落各处的残兵败将，如同惊弓之鸟，惶惶不可终日。

邺城，大将军府。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。空气中飘荡着苦涩的药味，压过了庭院中早开的梅花幽香。

内室，锦帐低垂。袁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，面色蜡黄如金纸，眼窝深陷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眸如今浑浊不堪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，伴随着痛苦的咳嗽，嘴角不时溢出暗红的血丝。官渡大败，数十万精锐一朝丧尽，爱将颜良、文丑授首，谋主沮授被俘不屈而死……这一连串的打击，彻底击垮了这位曾经雄踞北方的霸主。他的身体如同被蛀空的大树，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腐朽崩塌。

然而，身体的衰败，远不及他心中的煎熬。榻前，长史审配与谋士郭图，正躬身侍立，看似恭谨，但低垂的眼帘下，目光却如同淬毒的匕首，在虚空中无声交锋。

“主公，” 审配的声音沉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，“大公子（袁谭）已率部进驻青州，整饬军备，安抚流民，颇有成效。青州乃我河北粮仓，有大公子坐镇，可保无虞。只是……军械粮草损耗甚巨，亟需补充。” 他刻意强调了袁谭的功绩与青州的重要性。
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 袁绍艰难地喘息着，浑浊的目光看向郭图。

郭图立刻上前一步，声音清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：“主公明鉴！三公子（袁尚）天资聪颖，深肖主公，坐镇邺城中枢，协调调度，稳定人心，功不可没！冀州乃根本之地，三公子日夜操劳，夙夜匪懈，实乃社稷之福！至于青州所需，冀州府库也捉襟见肘，还需……还需大公子就地筹措才是。” 他巧妙地将资源短缺的皮球踢回给袁谭，同时极力抬高袁尚的地位。

袁绍听着两人的话，只觉得一股逆血涌上喉头。他何尝看不出这两人各为其主，一个代表长子袁谭，一个代表幼子袁尚，在他病榻前明争暗斗，争权夺利？他挣扎着想要开口斥责，却只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，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。

审配与郭图连忙上前搀扶，递水拍背，动作看似殷勤，眼神却飞快地交流了一下，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算计与冰冷。主公……时日无多了。河北的未来，终究要落在两位公子身上。而他们，早已选定了自己要效忠的主子。

大将军府的压抑，只是河北乱象的冰山一角。

冀州、青州、并州、幽州……袁绍庞大的势力版图，正在因他的倒下而悄然裂解。袁谭坐拥青州，自恃嫡长，又有辛评、王修等谋士辅佐，招兵买马，隐隐有自立之心。袁尚得父亲偏爱，留守邺城，近水楼台，在郭图、逢纪等人支持下，把控中枢，处处掣肘袁谭。驻扎在黎阳防备曹操的次子袁熙，以及远在幽州的女婿高干，也各自心怀鬼胎，拥兵观望。曾经看似铁板一块的河北集团，内部早已是派系林立，暗流汹涌，只待袁绍咽下最后一口气，那积蓄已久的矛盾便会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。

千里之外的庐江，太守府书房。

诸葛亮将一枚代表袁氏势力的黑色棋子，轻轻放在巨大的羊皮舆图“邺城”的位置上。羽扇轻摇，他的目光却如同穿透了千山万水，落在了那病榻之上。

“袁本初英雄迟暮，气数将尽。”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而平静，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，“其败非独在官渡兵锋之挫，更在立嗣不明，致诸子相争，谋士各附其主。审配刚愎，拥袁尚以自重；郭图谄谀，助袁尚以争嫡。袁谭据青州而心有不甘，性如烈火，必不甘久居人下。袁尚虽得邺城，然阴鸷少断，难孚众望。”

他羽扇微点，在代表青州的棋子上方虚划：“袁谭躁进，急于证明自身，必寻衅扩张，或西向并州高干，或南下觊觎兖豫，此取祸之道也。” 羽扇又移至邺城：“袁尚阴鸷，内惧其兄，外忧曹操，必行分化拉拢、借刀杀人之策。兄弟阋墙，河北崩解，只在旦夕之间。”

坐在一旁的刘晔，面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。他听着诸葛亮的分析，看着舆图上那枚象征袁氏、却已布满无形裂痕的黑棋，缓缓点头。荀彧则轻抚长须，温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对昔日故主的复杂感慨，以及对此后北方大乱、生灵涂炭的深深忧虑。

“河北之乱，非我等所能阻。” 刘晔的声音带着重伤初愈后的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然此乱局，却是我庐江喘息、积蓄力量的良机！曹操经官渡惨胜，亦元气大伤，无暇南顾。周瑜新败，江东内耗未平。当此之时……”

他的目光，投向了舆图上那片广袤而富庶的荆襄九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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