莺莺隔着车帘道:“可我要与青娘子核算账目,不然我亏了钱怎么办?”
莺莺和萧照对视一眼,进了那家院子,随后来柱便警觉将大门反手刃上。
绿儿慌了:“你做什么?萧大人?夫人?”
萧照沉声吩咐她:“无妨,我陪着夫人呢。”
来柱不理会他们一问一答,自己往西边耳房走去。
莺莺注意到这处院落极其破败,只有两间正房,依附着正房搭了两处耳房。院里胡乱堆着弃用的桌椅杂物和草料,一看便不是认真过日子的样子。
来柱站在西耳房门口,从怀里掏出个钥匙。
莺莺和萧照这才看到西耳房门口挂着个大锁,他们俩对视一眼,眼中都流露出了然。
果然来柱开了门,冲屋里喊:“大丫娘,出来。大丫待在屋里。”
窸窸窣窣出来一个人,正是青娘子。
她先前虽然穿得素净可总是一尘不染,发间簪一朵时令花卉,整个人看上去利索干净。
可此时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来颜色的破夹衣,脖颈上有淡淡的污垢,头发结成絮,上面还飘着稻草,最要紧的是她露出来的皮肤竟然青紫一片。
这明显就是回家后被打了!
莺莺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愤慨了,萧照轻轻扯住她的衣袖,示意她冷静。
莺莺呼吸几下才能平复心情,她装作没看见那些一样问:“青娘子,我正好路过这里,来找你核算下账目。”
青娘子抬头看见莺莺,似乎没想到她能过来。她嘴唇阖阖,想说什么却很快闭上了嘴巴,随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是被打怕了。莺莺心里了然。她压抑着心里的愤懑:“青娘子你就这么走了,我还欠你五两银子的欠款呢。”
来柱一听眼前一亮,五两银子,几乎是这村里贫穷人家一年的开销了,他上前伸手:“给我就是。”
谁知莺莺却不理他,只问青娘子:“可是你不能拿钱不办事,总要将下一批货送到我家我才能给你钱。”
她打算是哄也好骗也好先将青娘子带出这村子再说。
果然来柱眉头一皱:“不是说结账吗?怎么来骗她回京城?”
萧照装作不懂的意思,大咧咧道:“你家婆娘能赚钱你还不让她在外面赚?到时候你在这里买个小妾服侍你岂不痛快?”
他故意说得粗俗不至于让来柱警觉。来柱闻言果然放下了警惕,倒冲着萧照倒起苦水:“这娘们自己跑到京城里去,如今心早野了,还不如关起来打几顿再叫她在家里张罗家。”
萧照表面一脸关心实则打探消息:“你打她她娘家人来找你麻烦怎生是好?”
来柱得意的笑:“她娘家将我的聘礼都贪了去,如今哪来的脸来寻我?”
挂不得青娘子被打成这样她娘家人不来闹,原来他们心虚在先。
莺莺暗暗叹口气,再看青娘子的眼睛复又变得黯淡,先是冲她感激一笑,而后轻微摇摇头叫她走。
莺莺当然不会走。她脑瓜子拼命转着想着解救青娘子的法子:“你家娘子给我做工做得甚好,不如我将她带走,将每月的银钱都交给你可好?”
如果娘家不闻不问夫家便对女子命运有绝对的主宰权。这种情形下莺莺无法与来柱产生冲突,倒不如巧取。
来柱想了想摇摇头:“我不大去汴京城,到时候上哪里寻你们去?你赖账又怎么办?”
就在这时候莺莺听见外面敲门声:“来柱,开门!”
来柱唬了一跳:“是里正!”
他们这些凡俗小民对本村的里正有天然的恐惧,忙去将门打开。
莺莺趁着当口攥住青娘子的手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你放心,我一定带你出去。”
青娘子原本一直麻木站着,此时眼睛开阖,已然是泪光盈盈。
里正顾不上问来柱,看见萧照只不住拱手作揖:“见过大人。”
他固然在穷乡僻壤,却也知道官家身边的禁军都头惹不得。
萧照拱拱手算是回礼。
后面绿儿几个忙跟起来:“大人!夫人!”
莺莺点点头,示意他们没事。
旁边的来柱倒慌了,他没想到刚才还与他推心置腹的这个人居然是朝廷官员,慌得一膝盖跪在地上:“见过大人。大人大量,恕我唐突!”
萧照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又问里正:“实不相瞒,这次来是想将这位青娘子带走,还想请您帮忙通融一二。”
里正想了想,有些为难:“大人,这是人家家务事。”只要来柱没把青娘子打死他便不能出手,这样穷乡僻壤哪个男人不打女人?
来柱倒有些萧索,晃晃肩膀:“我听大人的。”
莺莺松了口气,就要拉青娘子走,谁知萧照又问来柱:“若是我叫你与她和离呢?”
来柱吃了一惊。
萧照循循善诱:“她既然心野了留着你也担惊受怕要防着她跑了,把她关起来她不能做工不能下地,还要让你做饭伺候她,又何必?”
他说话没有威逼,又没有利诱,反而从来柱的角度劝导他。
莺莺先是一愣后又明白过来,威逼的话这里是来柱土生土长之地,他的乡亲宗族愤怒起来足以让他们一行人走不出这个村庄;利诱的话养起了他的胃口,他狮子大张口怎么办?
连里正都要毕恭毕敬的大官居然好声好气跟自己说话给自己出主意,来柱受宠若惊,他像是在云里雾里漂浮一样,思索了一下也老实答:“大人说的是,可我当初娶这婆娘花费了五两银子呢。”
萧照像是思索了一下:“这的确不少,按说呢你家娘子粗笨丑陋不值当这个钱,可我娘子喜欢她,我便替她出这个钱罢。”
来柱还要讨价还价,里正忙道:“来柱,青娘子来你家还侍奉了公婆养育了儿女操持家务这么许多年,你就是外面典一个妻来都不能全部退回。”
来柱想想也是便应了下来。里正便叫了几个邻居见证,自己又写下了和离书,让来柱按下了手印,算是完毕。
莺莺大喜过望,正要带着青娘子走,谁知屋里却冲出个女孩子抱着青娘子不撒手:“娘!”
青娘子也回头,抱着她不离:“大丫。”
青娘子这回被骗回家不就是来柱拿女儿威胁她吗?她怎么能割舍女儿?
莺莺叹口气,看看萧照。
萧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,他淡淡道:“你家丫头能伺候人会端茶吗?正好我夫人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,你这丫头养着也费粮,不如卖给我算了。”
来柱一听大喜,他早就想卖女儿了,奈何村里养童养媳的出钱太少,养媳妇的又嫌大丫太小还要吃几年白饭,都不愿出价。
可是他眼珠子一转,不对啊,这明摆着就是为了青娘子才买下他女儿的,他当即摇摇头:“我再穷哪里能卖女儿!不卖不卖!我对女儿可金贵着哩。”
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自己女儿额头以示宠爱,大丫被打怕了,还以为是爹又要打她,吓得往后一缩。
这可不成啊,莺莺急得又看萧照。
萧照不慌不忙:“那我去村里其他人家瞧瞧便是。”又问里正:“可有谁家的女孩家要卖的?要手脚麻利会伺候人的。”
推轮椅就要往外面走。
“哎等等!”。来柱慌了,忙说,“五两银子你带走便是。”
萧照便点点头:“也好,省得再跑一家了。”装模作样像真的要买丫头一样。
正好里正在,见证着她们签了契书。萧照叫长寿将十两银子递过去。
来柱摸到了亮闪闪的银子,喜得不住拿牙咬银子,见是真的,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青娘子拉着女儿逃也似的出了小院,连件衣裳都没收拾头也不回就往上了马车。
萧照又与里正寒暄几句,这才不紧不慢上了马车。
等他上了马车长寿快马加鞭驶出这村子,绿儿这才有些纳闷:“萧大人,您难道是那么想的?”
什么婆娘就是做饭的,什么养小妾,什么女儿养着费粮还不如卖了。
自己家娘子要是嫁了个这样的男人,那还不如早点和离呢。
不等他回答,青娘子先答:“萧大人这是故意呢,他不这么套近乎我们怎么能脱身得这么快?”
莺莺也道:“站在对方立场推心置腹对方才能听得进去你的话,这时候大义凛然说些话激怒他,他漫天要价还是断然拒绝,那我们怎么救人?”
绿儿不解:“萧大人可是朝廷命官!他的名帖递给里正不是那里正也吓怕了胆?”
莺莺答:“萧大人哪里是胆怯的人,自然是因着顾忌我们。这种穷乡僻壤礼法不通的地方,外人进去就犹如鱼肉任人宰割。朝廷事后寻来村子也只是推出个替罪羊便可。”
今日之事让她佩服萧照不已,她先前与人与理据争唇枪舌剑也是仗着汴京城治安好而已,若到这种地方按照她原先磨嘴皮子的风格是行不通的,倒不如萧照和缓治之。
飘石没说话,只与激流对视一眼,他们都知道,若是往常大人哪里会啰里啰嗦废话那些,只一刀砍人便是。
如今能费尽口舌还不是因着夫人在他身边想要保全夫人?
其实就算大人威逼也无妨,就算全村围攻,以大人的身手和他们两个护着夫人也能全身而退,可是大人居然连一点风险都不想冒。
萧照面上淡淡,只从怀里掏出身契递给青娘子:“我适才只是骗那人,不是真要买你女儿,你收着便是。”
青娘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收:“大人夫人对我如再造父母,我岂能狼心狗肺?”
莺莺强将身契拿来递给青娘子:“你收着便是。”
萧照又吩咐:“等到汴京便托人将你的身份办出来,与你女儿办在一起。你是想回娘家还是在汴京城单列一个女户?”
青娘子神色毅然决然:“还请大人帮我在汴京单列女户。”从此就与女儿相依为命,顶天立地过活。
萧照应下了。只不过莺莺还有些担心:“那人有了银子,万一再去买妻怎么办?”
萧照摇头:“很快就有徭役摊派那村子里。”
他说得没头没脑,莺莺与青娘子却一下听明白了:萧大人是要将那个来柱赶尽杀绝。
青娘子感激得在狭窄车厢里跪下去不住磕头。莺莺忙扶她起来。
只不过救了一人又有何用?莺莺想起那个村里所有人对挨打的青娘子无动于衷,可见还有多少妇人被丈夫殴打,又说到什么“典妻”,当真可恶。
绿儿正好也问:“什么是典妻?”
萧照答:“典妻是乡村恶俗,有那等娶了媳妇的男子将自己媳妇典当给旁人做妻子,典当半年一年,典当的妻子或去张罗家务或去生育儿女,期满回自己家,生得孩子便留在出钱人家里。”
绿儿听得直攥拳头。她哪里见识过这个。
莺莺忽然道:“以后等我有能力了要雇更多的女子。”
她忽然冒出这一句,萧照却明白了她的心意,他抬头看她,毫不当儿戏,反而眼神坚定而诚恳:“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:
看了唐山打人事件,真的愤怒。